
怀来城内飞机洞里面所收的电话、电报,一件比一件的不吉利,南面横岭城报告日本骑兵进入镇边城,北面张家口情况,亦呈恶劣,XXX没有决心抗战,而新由西面调上去的李服膺部,亦未曾力战,自由退兵,张家口之西孔家庄站有被敌军突破消息。
"请你们走罢!不要都死在这里!"
汤恩伯先生瘦黑的面容上,此时下了最后的安排了。在旁边的客串参谋长朱怀冰先生,从容不迫的用电话安置好了他所部×××师的部署,放下电话,摸摸口唇,望着我们几个非武装的记者出神。
"这回如果丢了南口,对于这一批阵亡将士,要想在南口山上立纪念碑,也只能希望在再度克复南口之后了!"他有几分感慨。
"不过,南口虽然万一失败,我们南口作战将士,已尽了他们的职守,而且我们成万的壮烈伤亡,已告诉了日本军人,征服中国之迷梦绝对无法实现,而另一方面表现为中华民族精神的复苏!"严肃空气中我觉得说这个话的朋友一点也没错。
八月二十三日的黄昏,在南口、张家口两头不通的情况下,我们离开怀来,但是我们又往哪里走呢?我们知道的两条路;一是走察西南向南入河北奔保定,一是由察西南向西出山西。两条路都得翻山越岭,也许能有一段汽车可坐,坐大车或徒步,恐怕就在意料之中了。
展开剩余95%我们月夜到怀来,同样也是月夜和怀来告别。日本飞机夺去了我们在太阳光下乘车的权利。
怀来车站挤着好几列空车,是傅主席放来打算抽运南口方面之兵,以救张垣之崩溃的,然而南方阵地一个兵也抽撤不了,下来的,尽是伤兵,轻伤重伤挤满了车站,这些空车于是改为伤兵列车。爬的爬,抬的抬,上车后,坐的、卧的、站的,挤满了长长的铁板列车,他们在南口山上日夜不歇的和敌人斗争,餐风饮露,浴血裹伤,到了身体受到不能继续战斗的损害后,不得不退下阵来,然而我们救护组织太差,他们在伤痛之外,还要忍受无人照料的痛苦,毫无设备的铁板敞车又把他们如煤块木料式的无保护的装上,我们国家对于如此有功之将士,加以如此之待遇,实应负重大之疚歉。
明知张家口之路不通,这列伤兵专车也不能不走,因日本骑兵已逼近怀来,无论如何不能在怀来停留,张家口虽然过不去,而张家口和怀来之间,还有一段由我们军队控制的距离,走一段比不走总要好一点。这样的内容,伤兵那里知道呢!他们对于行将开出的列车发生快感,以为自此他们可以达到大同后方医院,饮食医药都有人负责任,实际上他们今后的遭遇,更成问题了。
伤兵列车的最后一节的最后铁栏边,在诸色人等挤凑之中,立着三位满怀感触的青年,秋江是同事,梅生是作军事联络工作的人,大家没有多说话的兴趣,各人都有各自的感想。当晚月亮特别的忧伤,她对于这样凄凉的战局,已无心盛装出来招展,而她对于这一大群痛苦的卫国英雄,又不忍不给他们稀微的光明。
两条发光的铁轨从我们脚下伸长,夜影和树荫很快的模糊了铁轨的去向,不过我们意想上知道,这是通于青龙桥居庸关正面的路轨,若干英勇的战士是从这里运上去,而若干未死了的英雄也从这条路搬回来。
车开动了,地下觉民兄沉重的向我们挥手,他是知道这列车前途的命运的,他也知道日本骑兵已经快包围过来,以后源源而来的伤兵,恐怕已不能再有机会在怀来车站等车了。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他也不能再在怀来工作了。
我们背着火车前进的方向,手扶着铁棍栏杆,看看地上追步挥手的友人,看看寂寥凄楚的怀来车站,抬头是黑压压的居庸古岭,今晚山上还有几万已死和未死的战士,明朝,即将拂晓的明朝,也许要成为更壮烈牺牲之场。从不同角度看去的怀来城,在明白了急转直下的军情心理之后,倍觉得可恋了,我们美丽的河山,我们古老的长城,我们富有艺术味的塞堡,我们民族工程大师詹天佑所建筑的青龙桥铁路工程,和他在青龙桥边的铜像,塞外可以种水稻的怀来盆地,盆地上那些忠纯良善的国民,怀来城里和南山头上这样多的英勇战士和诚笃的友好,在这风月皆沉寂的夜里都要和我们不平常的告别了!
舍不得察哈尔的风土人物,谁也不肯早进无灯火的车厢里休息,所过车站都已被日本飞机炸成万般凄凉,脚夫小贩固然没有,站上人员也看不到几位,这里一个洞,那里塌了房。沙城车站平时有许多小贩来卖青梅煮酒,当晚只看见上来三个军人,看形势是防守察东的高桂滋部,要附伤兵车去张家口公干,但是不到一会,车站里急步出来一个军人,向车上叫人,于是刚上车的三位立刻下去,他们在站台上接耳细语,似乎谈些严重问题,我们但听到隐约不清的"张家口情形……"几字,于是他们的行李,又拿下车了。
车到下花园车站,鸡鸣山煤矿的雄伟姿态,在夜间倍显苍茫,和鸡鸣山连接的龙关铁矿,是日本军阀在东北四省之外垂涎最利害的地方,而今一件件都很快要入敌人的虎口了!
二 桑干河上的苍凉下花园车站的岔道曾被日机重重的轰炸,他打算阻止我们十三军之增防南口,然而我们铁路工人非常勇敢而迅速的即刻修复轨道,我们列车经过时,还看出新平路基和新放枕木的痕迹。
这近五六百人的受伤官兵,如果铁路不通,改由早道运送,所需民夫太多了。所以有人主张开到张家口去试试,如果万一战况好转,铁路打通,则这几百受伤战士,可以在几小时内达到大同后方。否则西望恒山,对于受伤者而言,路线太长,环境太苦了。我们是健壮的青年,我们是轻装,我们可以忍受跋涉的艰难,我们不再陪我们的受伤武装同志作无甚希望的尝试,而决定向涿鹿方面进发,遵循蔚县一路以入山西。
张雪中先生深夜引导我们过西洋河,那时察哈尔省修筑的洋灰柱木面大桥,正完成了一大半,工友们漏夜加工,希望早日完成,对于我们军事上供给相当的便利,然而大势已去,工友们一片热心,皆被误国的先生们白送了!
夜间我们穿过曲折的山径,盘旋在运煤高线铁道下,寄宿在西洋河南岸山烟中的宝兴煤矿公司里,公司房屋及内部陈设比较近代化,而且有自备电灯厂,令人想起平津之故物。为等待张家口消息之是否好转,午夜早已消逝,我们仍围坐交谈,最后报告是伤兵列车已经开回下花园来了!二十四日清晨,登山远望,察南山川形势,历历如在目前,中华民国国旗之再见于斯土,有待于未死同胞血肉之交流了!
察南乡村,本为文化经济皆甚落后之区,而统治者更施行高度的愚民政策,其程度恐超乎一般统治者之上。自涿鹿以后,我们所见乡村墙头标语,只有"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最为普遍,闻有"努力自强""勤俭持身"等标语,现在因为时局不好,绅士们和地方政治人员已将这些无法再温和的标语用墨水涂去了。大概自此以后,中国人连"孝悌忠信"也不大敢随便讲了,冀察政治机构下的人民,平日不能听一点救国的言论,更不能受一点救国技能训练,虽普天之下,皆为热心之同胞,而统治者对于民众救国心和力的研丧,使之除了消极图自己苟存外,不能有所行动,冀察之亡,国人应知原因之所在了。
涿鹿城南的桑干河发水,汽车过不了河,我们奇怪在河边的xxx军队,完全和平日的在河边下操,近千的官兵全体白汗衣活动在沙滩之上,这时天空里正发现日本飞机,他们一点也不惊慌,一点也不隐蔽,我奇怪日本飞机为什么对涿鹿地方这样客气,对于这样显著的目标竟轻轻放过,更奇怪这成千的官兵有什么凭借,担保日本炸弹之不会光临,而泰然若无所睹。
水涨过不了桑干河,已经一肚子的牢骚,河滩中军队的表现,更增加我们满肚子的疑惑。涿鹿城离下花园三十里,到怀来亦不过七八十里,日本飞机每天不知道要在涿上空过多少次,居民情绪虽然紧张,而始终未尝过炸弹滋味,涿居民不能不感谢如此的政府了。当我们转回县城另寻大车的时候,这些军队突已奉令动员,加入张家口方面作战,大概视为宝库的张家口快要被日人抢去,因而不得不用基本队伍来拼命了。这些军队作战,一切军需责之后方民众供给,自身平日毫无战争准备,甚至于张家口方面电令涿鹿等县尽量供给大饼、馒头,军队自身除了枪和大刀外,什么也没有。他们要这样要那样,立刻交不出就打,结果地方机关负责人全跑光了。自xxx的基本队伍出动后,一向和平的涿鹿,在第二日以后就被日机大轰而特轰了。
坐轿车,上长途,虽然是讨厌的事情,但是在如此情形下,我们还不能不感谢徐谟先生和他的部下为我们寻找车辆的苦心,因为八月二十四号的涿鹿,已经不是平常社会状态之下了。
桑干河因为属于山洪地带,水势涨落相差太远,架桥不易,有时竟可徒涉,故又不能用固定的渡船,在普通水势情形下,有几十个男子赤裸着下体,专门背负人物过渡,旅客中无论男女老幼,皆由此等男子负渡,不以为怪。
这天柴沟堡方面大致战事激烈,路上遇到由北平向那面飞的几队重轰炸机,两个发动机的轰炸机队,低飞确乎有几分震动力,我们在路上于是尽躲了飞机。
躲飞机,是一种艺术。在相当可靠的飞机洞内,和在毫无设备的半途上,情绪完全不一样。当我们分散的卧在道旁青纱帐内的时候,对于在上面飞行的东西,因为一点可以对抗的工具也没有,只希望不要为它所发现,或者希望它不要把我们做轰炸和扫射的目标。
空中不断的威胁,耽误了我们不少的行程,本打算赶路走九十里,宿桃花堡,而走了五十里仅到岔道地方,天色已经黄昏,道路已入山谷之沙河床内,人烟稀少,山势荒凉,而同时如土匪探报之恶汉,已发现随于我们的周围,我们只好在岔道住宿,不敢再实行孤身前进的计划。
国民知识虽有高低之差,而是非之观念,却常如良知而不泯。途中遇到若干乡农,我们问他们:"日本飞机来中国轰炸对不对?"他们干脆的说:"不对!""不对怎样办?""打它!"国民观念,进步到如此水准,已算尽了国民的能事,但是如何对付日本飞机,乃至在一般国民的条件下,应有如何对付日本飞机的方法,这是政府的责任,他们空有是非之念,而无实现其观念的方法,愚民的政治实任其罪了。
三 生死线上岔道离怀来仅有四十里,民间对于战况虽不明了,而从炮声的远近与军队移动情形看,亦能让他们看出战局的渐趋紧张。二十五日一早上路,遇到的民众,面色有几分仓皇,中午左右,前面一再传来消息,谓有好些村镇,都被日本飞机炸了。
四十里沙河道,进入蔚县盆地,俨然小城的桃花堡,等我们到时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好象这座大镇发了瘟症,把一切人都死光了。但是堡门的外面,还有预备接替抬伤兵的民夫,尽管堡里的街上被日本机关枪一排排的打成密集的枪眼,民房好些炸成仅有外墙的朝天地洞,伤兵和居民无辜的死了不少,他们为了完成他们转运伤兵的使命,一个不肯落后,切候着伤兵的运来。
似乎八月二十五这天日军对察哈尔当局的和平不再想维持,也许在利害上日军已有了绝对的优势,无再愚弄察哈尔当局的必要,我们在桃花堡看到近十架两个发动机的单翼轰炸机飞向察军后方根据地的蔚县。那里和桃花堡相去九十里之远,我们也能清楚的听到轰炸的沉重响声,并且感觉到地面有相当有力的震动。我不知道素为全国民众所敬仰的二十九军下级官长和士兵,遭了多少冤枉!
沦陷的蔚县桃花堡(东门)
不便在无人的桃花堡停留,赶到离堡西五里的小村午尖,小米饭吃了一顿,飞机已过了好几趟,而村庄里有八辆医院的大车,容易招徕空中的暴客,我们赶紧离开村庄。刚刚走了约莫一里光景,东北上三架飞机又发现了。一架前行的重轰炸机,后面跟随着两架双翼轻轰炸机,我们照例下车躲入高粱地内,以为等它们直飞过去,再行出来。谁知飞机到了上空,它们竟打起旋来!糟糕!不好!这个村庄成了它们的目标,我们道旁的两辆轿车,必将连累我们!然而我们又不敢活动,只听飞机异常低空的在上面打圈,一会敌机上的机关枪响了,接着是联珠炮式的,连投了二三十个炸弹!把地面震动得非常利害。机关枪声音在头上响得很密,不知打到什么目标。自己活动一下肢体,又觉不出有伤来。问问附近的同伴,都说没有受伤。侧着头偷看天空的飞机,当机身侧斜时候,上面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秋江早预备好一身草绿色的衣服,它是有重大的保护工效,我藏在一件藏青色的雨衣里,始终没有动,希望不要引起敌机的注意。我那时希望如果被敌机打中,我希望炸弹能完全把我炸死,不要被机关枪打伤,因为人生最后不过一死,但如果在如此地方受伤,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那就受不了。
敌机盘旋了三十分钟左右,才离开这小小的村庄,改而轰炸桃花堡,我们抬头来出了一口气,同伴三人都没有受伤,刚才我们午尖的村庄,恐有些不堪设想了。
刚才我们之得免于轰炸,一辆有鲜明目标的轿车之逃开我们隐蔽地,有重大关系。这里我们要谢谢。但是车是如何跑的,却有问题。车夫也不见了,说不定是车夫乘此时间,拐逃我们车上的行李。举目四看,丝毫看不见车马的踪影。我们假定他是逃走了,但是他不能一直往西,因为他家住在东面,他必定是绕道往东返,于是我和秋江决定分路去找车,他顺汽车大道去追赶,我从小路拦截。我急步走了三四里,汽车道的去向已看不见,而自己却投入一座树林荫郁的村庄来。我想在村庄里打听一些逃车的消息,但在离村不远地方,看到村里壮丁都往外跑,我有几分奇怪,问一个老汉,说是村里有伤兵抓人,我想如果是不好的伤兵,我还可以劝劝他们。后来看看村庄外的汉子,面色不类忠善之辈,我不敢只身入内,赶紧转弯走向南面汽车路方向。聚集在村外独立家屋墙边的几个汉子,却一齐围拢过来。他们之中有两柄双面开口的长剑,一个拿剑的人牢牢的握着剑柄,把它和我身体平行的贴近的仰面拿着。他不断的斜着眼睛看我的上上下下,另外一个拿剑的人还停在十步的远方。我看情形不好,赶紧先发制人的设法转动他们的意识。我乘他们对于日机还有恐惧心情的时候,告诉他们日本飞机来了以后,他们应当好好隐蔽,不要出来乱跑,继而口讲指画的讲刚才日机在那面村庄轰炸的情形,多少加一些惨痛的现象。他们的注意力渐渐为我所牵动,于是他们有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宣传防空的,毫无思索的又告诉他们简单的防空常识,公然说得他们半信半疑。那位拿剑的仍然紧贴我站着,一点不肯放松!我把话说得差不多了,乃改口问他们是否看见一辆白马轿车由此村过去。拿剑的毫不思索的用傲慢的神色答复我:"已经过去了!"然而我看看路上并无车迹。他的眼神比从前还要来凶恶,我料定他们是垂涎我似乎富有的财物,而且看拿剑者的神气,要轻易放我过去,可能性很少。于是转过念头,想和他决斗。幸而他拿剑的方法,不大高明,和我身体太过逼近,不好运用,但是,我一转身,问题就难说了。乃乘他不备,我很快的握到他的剑柄,用力一拐,夺将过来。然后,故意问他们:"这是干什么的?"他们突然意外的丧失了武器,都惊异的倒退了几步,然后我正色的警告他们:"这样胡干是不行的!"他们颜色惨淡的申辩没有什么,而目光却注意于剑的夺回。我插剑在地,正颜厉色的威胁他们一番,要他们派人随我到汽车路上取剑。他们没有人敢去,而另一拿剑的村夫却已挥剑而前,似欲实行武力夺剑,我顾虑人单势孤,终为所乘,乃想出一个折衷办法,先令他们全体进入村庄,然后我插剑在地,等我走后,始许他们出来取剑。原来失剑那位凶汉,坚决不肯接受,旁人再三劝他,他总想走到半路又偷跑回来。我一直确实的看到他们完全入了村庄,一点回顾的影子已经不能再见,我才暗计汽车路所在的另一村庄的方向,那里一定有我的同伴在等我。最初我保持取剑的较近距离,缓步离村,到超过优势距离后,我立刻改用急步,奔向另一个村庄。频频回顾,未见有人追赶,数十分钟后,我才看见两位同伴和所余的一辆轿车!
四 黑夜荒村赶上了大路,局面仍然凄怆,他们从老百姓那里所得消息,白马轿车系被两位军人赶着狂奔,后面那位车夫拼命的徒步追赶,秋江和梅生已派另一车夫再行赶去,所以只剩了这一辆车子,他们两位无精打采的赶着,看神色对于前途已经茫然。他们让我在车上休息了一会,然后慢慢的向我的同伴讲述刚才的经过,大家皆如坠入恶梦一般。
惨淡的容颜,怆凉的对话,和迟重的进行中,忽然看到白马轿车回来了。两个车夫都跑坏了腿,白马跑得全身大汗,急促的喘息,连头都抬不起来!原来两个被飞机骇慌了的军人,半路上遇到这辆惊逃的空车,于是顺便快马加鞭,大跑而特跑了。这时马和人都失了自持力量,无限制的狂奔,幸而那一段公路相当平坦,他们没有把车子弄翻,而在青纱帐里躲飞机的马车夫,回头一看他的生命线的车和马都不见了,他于是不顾飞机不飞机,没命的狂追了,所以等我们从青纱帐里出来之后,我们交通工具的二分之一整个的不见了。后来白马跑不动了,路也不甚顺畅,然后才被白马车夫赶上。然而那两位军人早已蹭之乎也。
可怜相对倍凄枪!五个人两匹马重行集聚在一起,只有喘气、垂头和沉默,阴郁的天空,苍白的人面,。。。。。。长城之外,三个狼狈客皆沉浸在如梦的回想之中。
新开的公路,是利用南山的缓斜面,避开了大车道,同时也避开了村庄,公路的两旁,只有高粱小米等正要成熟的作物,它们似乎保持平静,然而它们似又为很对我们同情。路途上有它们陪伴,减少了寂寞,而且因为它们的存在,临时对空隐蔽,有不少的方便,可以减少我们白昼通行的困难和恐慌。
天渐渐黑了。我们谁也没有吃过东西,我们的意思希望当夜赶过蔚县,接近山西,可以免去日军的包围,然而车夫早已困乏不支,无论如何希望休息一夜再说。我们已经知道白昼飞机的麻烦,和万一日军乘胜突进,自宣化、阳原而蔚县,仅有一日之行程,如果我们不能在最短期内突过这条可能包围线,我们可以为日军所截击,而陷入更困难之境况。这时我们离蔚县还有七十里左右,当然强行一夜,无论如何可以通过,我们应允车夫在前面道旁村庄喂马,同时人也可以睡一会,然后加一个劲,无论如何要在次日的清晨赶过这危险境界。
车夫的想法,整个和我们不同,越往西走,离开他们乡土越远,前途的危险愈大,他们返家的可能愈少,因而他们家中计日为生之家属,更添其生活上的忧虑。因此路旁只要有树林,他们就把车往里赶,问他干什么,他说有村子,我们也只好勉强如命,让他早早休息人马,亦是办法。那知他所谓村子,只是希望,不是事实,走进了这一座树林,仍然没有村舍,我们怪他。他又走到前面几步看看,再说前面树林就是村庄所在,因而我们要走,结果仍然失望。路渐渐不好走,方向又弄了一个回头,我们有几分急了。但是狭路行车,兼在黑夜,欲有所更张而莫可如何。东摸西摸才发现高大的家屋墙壁,知道已胡乱了接近了村庄,但是没有灯火,街门尽闭,无人可供询问者。无法,只好穿村而过,至尽头处,见有如豆灯光,且见其侧有闪烁炉火,心疑其为铁匠之家,急步趋之,过小溪后,乃一口外制煎饼之小店,即以小米粉煎成薄饼,以供旅客之需者,老汉一人,正煎制甚忙。我们心中忧虑,减去一半,后又发现附近有悬煤油灯之人家,其外观隐约比此煎饼店为大。乃驱车而往,至则仍为一煎饼店,且有水井可以饮马,主人为一中年男子,甚热情,并引导我们至村公所购草料,村公所中亦有伤兵大车数辆,皆决于当夜继续西进。
主人告诉我们许多消息,其中有若干消息,异常可哀。这里为白乐村,既无军队,又无任何军事设备,而日机于日间亦在此村投数十弹,村中比较完整之房屋,为一乡村小学,日机不惜以数弹相加。且大放机关枪,打死牲畜甚多,村民对于日机异常愤怒。
人到无可如何的时候,总得想出办法来克服当前的困难,实际的办法纵然没有,在心理上总得想条出路,那怕是幻想,也常常作为有力的工具来待遇,日本飞机把我们和善的村民炸出了火,他们除了逃跑之外,再加以诅咒,诅咒不够,内心里盼望中国飞机来把他们打跑,因为大家切盼中国飞机,慢慢的形成了一种幻定的意识,当晚好几个中年村民告诉我们,中国飞机已经飞到张家口和日本打起来了,并且说打得很顺利。问他们的根据,他们却很肯定的说:"离此地五十里远的地方,已经有人拾得中国飞机所投下的传单,说是日本飞机可恶,我们已经来扫灭他们,望民众勿相惊惶。"当然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夜间,村民心中此时只有对敌机的仇恨,而没有即时的对敌机的恐惧。说到中国飞机,说到中国飞机所散的传单,神气很有把握,很可靠似的,似乎天明了以后,就不会再有日本飞机的光临。
中国飞机来没有来,我们是知道的,我们不能信赖幻想,轻轻的放过可宝贵的安全的夜间光阴。"疲人倦马夜长征",虽然说是不得已,我们看到在车旁一睡如死的车夫,和骨立如柴的老马,心中确乎有些不忍。
为了加强行车的力量,我们到村公所商量加雇马匹,公所大院内有好几辆伤兵们自己弄来的大车,在那里休息打尖,看神气也是当晚要走,公所里一个警察指挥着十几个壮丁各方面应付着。我要找几根绳子来收拾车辆,他们因为在深夜想不出办法,同时又为了我的事情着急,竟至于把水井里抽水的长绳也送了我们。把自己最不可少的东西送给旁人,是难得的盛情。
午夜已经过去,大自然一点一点的接近光明,然而在无防空的国度里,尤其在败退的情形下,自然界光明的接近,就是交通上危险程度的增加,我们事实上当然已经疲乏,然而精神上,仍然不自主的振作起来,草草休息一下,就请一老者向导带路登程。转弯抹角,走上汽车大路,老农和我们默默无言的对立一会,然后说声:"请你们好好的走罢!"
谢谢他的厚意,我们西行后,他还立着看看我们已动的大车,也许他知道我们的前途波折尚多。在他明白了我们退兵趋势之后,更因我们之离去,而增加了他的徬徨了。
五 死命奔蔚县到蔚县还有六十里,我们希望天未亮前赶过蔚县城。然而这样的车怎样能圆满完成这一任务呢?我于是发明了一个办法,自己下车来走路,叫车夫上车睡觉,我替他赶车,给他休息一小时半后,再换他下来。秋江也采取同一办法,让他们有相当消除疲劳的机会。已经万分困急的车夫,上车立刻睡得如同僵直的尸体。塞上微风卷着细雨,无声无臭的,打在我们的脸上,地下已经润湿。两辆车紧紧相随,两匹马莫可奈何的把头一点一点,秋江在前面陪着白马,我陪着黄马,各人都想各人的心事,然而谁也没有多少话可以谈论。
人走起来打盹,马也有几分迷糊,它们已不能好好的照着车辙走,不是歪东,就是弯西,如果任它们糊糊涂涂的走去,车子非弄翻了不可。因此要随时注视车辆之是否合轨,成为一种刺激神经的重大力量。
车夫休息了一小时半,我们再叫他们下车,空着车子走,让我们相依为命的苦命马只拖着空车走,权且作为休息。夜间偶尔给我们看得见的伴侣,是抬运伤兵的民夫群。他们奇怪的对于抬伤兵的差事,非常积极,大半六个人换替抬着一个不能行走的伤兵。他们在行动中和休息中都保持静寂,因为谁也紧切的为天明以后的环境悬念着,而且明天的明天,究竟怎样,谁也不能把握。
我们回到车上休息一会,车夫忽然惊呼:"来了!"我们赶紧下车,回头一看,后面有三四对电炬如风而来!是装甲汽车?还是普通汽车?并且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这些问题急切无法解答。但是我当时立刻想起了二十二年热河抗日的经验,热东前线刚刚败退,几万黑龙江军队,立即望风而逃,放开大路让日本装甲汽车毫无阻挡的长驱直入,直下承德,害得在东方的我翻山越岭,经热河西北,徒步一月有余,始入察哈尔以返北平!这回又发现后面追来的汽车!如果又是日本追击的装甲车,那可有几分糟了。我们只好急忙躲在路旁的青纱帐里,车夫也骇得把车子一齐赶入高粱地。我想如果真是日本追兵,发现我们这两辆轿车,一定先送一排机关枪,纵然打不着,我们也不能再走西去山西的大路,我们不能再想回到大同,我们只好南越南口山脉,徒步向河北省平汉线方面再找出路。但是以我们这样几个人,硬要逼着翻山,很难说有多少把握。王八旦!可恶的敌人!
呜呜声中,几辆汽车过去了,梅生听到车上有说中国话的声音,大致有是中国汽车的可能。然而这条路上,走过汽车的次数太少了,我们诚心诚意的盼望,这一回一定要是中国汽车!
汽车既有是中国汽车的可能,而敌方汽车的征候,又还没有发现,我们只好继续前进,不过加速了进度。真对不起这两匹已经万分辛劳的老马,为了我们突过明天的危难,我们不能相顾了。
路上渐渐遇到许多逃难的妇女,问她们逃什么,只说:"日本飞机!"车夫实在不能支持,东方已渐发白,极目西望,蔚县城仍无踪影,车夫哀求说:"歇歇再走罢!"我没有答复他,却故意兴奋的翘首看着前面,然后高兴的指着前方叫:"看见城楼了!"他们也跟着看了看,却说看不见什么征候。我指着西方树林的远处,异常肯定的告诉他们:"你们的眼怎样这么坏!那黑耸耸的一团,不是城楼么!"我知道,我所说的"方向"是不会有错的!
路已会合宣化、蔚县公路,路旁有表示距离的木桩,秋江一根一根的去看,看到底离蔚县还有多远。谁知看来看去,他总对我摇头。
已经晨间七时光景,远处看到多数逃难的民众,推自行车的、抱小孩的、背负行李的,从服饰上已经看得出是城里居住的民众,从他们仓惶的表情上,知道他们心中已经知道飞机光临的时间快到了。然而他们这样多的逃命者,是否是表示蔚县城地面上有什么变化,这是值得首先解决的问题,我们赶紧问他们打听,蔚县城里究竟是什么人的军队。幸而答案上没有"日本人"三字,于是我们放心了。
1937年9月11日,日军占领蔚县,至此察哈尔全境沦陷
左赶右赶赶到蔚县城东关外,难民如潮的从城门洞里流出来,商店门窗东一块西一块,整个社会经济机构已经停顿。我正在苦恼今后如何走法,因为我们的车马都不行了,另雇车马,如何可以雇得出来,而且看那种纷乱的现象,甚至于连我们暂时驻足的机会都没有可能。
碰巧这时来了一部载重汽车,车上满坐着人,并且伪装了满车的树枝,看形势是往后方撤退的车辆,车上押车的张医官认得梅生,问明了我们的目的都是去山西的广灵,于是他们迅速招呼我们上车。我们厚厚的遣回了救我们出危难的两辆马车。虽然他回去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希望,而自我们主观方面言之,总算稍微尽了我们的心。
听说察军不肯让汽车进城,我们又不愿意和他们办些无聊的交涉,徒误光阴,乃绕道南门至西门,欲向广灵方面开去,然后经浑源、岱岳以赴大同。至西门时见尚有三数辆汽车,正待出发,多系后方文件等用品,于是我们结合西去,急速离开蔚县城池,进入乡间浓荫的柳树下面,让敌机不容易找着我们,然后再安详的想各种办法。
蔚广公路是新修成的土路,又加在雨后,路面松软,载重车行动困难,虽然两县之间,只有五十五里,如果道路始终是这样,确乎还有不少的麻烦在后面。于是我们把过重的不是紧要的东西,无顾惜的抛弃了。但一切弄好,快要开车的时候,却少了一位传令兵,东叫叫不应,西找找不到,原来他把车上抛掉的米作为货物向村民作交易去了。久于行伍的士兵,不大考虑全般战局安危的问题,他们只求今天如何能弄到一点好吃的东西,或者有什么便宜的方法,弄到几个钱,这是换得好吃东西的手段。
为了减小飞机侦袭的目标,几辆车拉长距离走,似乎这一带很少走过汽车,村民都聚集到所过村庄门口看热闹,离蔚县三十里的地方,一条浅水的小溪,迟滞了我们的去路,本来有相当距离的车队,这时又挤在一起,我非常忧虑这样一大目标,暴露在无丝毫掩蔽的河边。果然,"日本飞机!"的惊呼声,出在一辆车的乘客中了!
大家才赶紧纷纷下车,而日本飞机一架已经到了头上,我们发现太迟了,大家纷忙的卧倒,而地下是十分潮湿的水草地,无法,只好不管他有水无水了。自分这回算再捣霉头,这样鲜明的目标,准有一顿好炸弹和机关枪,打不着打得着,又凭机会来决定了。
奇怪!日机竟一直飞向西南而去!最奇怪的是,它在离我们不到半里的隔河村庄上空,无缘无故的投了两个炸弹下来!是他们飞机师对于这样目标没有看见?还是他们有几分厌战,对于被差遣的任务,只是敷衍敷衍?
沦陷期间的蔚县
六 幻灭的回头过溪是暖泉镇,我们在那里休息,用电话打听前方情形,不久从蔚县来一个报告,说是前方我军忽然大告胜利。据所得情形是这样,南口方面卫立煌之援军已经赶到,与原有防军南北夹击,大败日军,已前进数十里将昌平县收复。张家口方面,则我方部队反攻,已将敌人打过汉诺坝之北,而且晋绥骑步兵,已由商都、化德绕至张北之后,张北即可攻下。这个消息的来源,是相当可靠的人物,所有人都非常高兴,立刻都打消了入山西的意思。而我和秋江计划,即刻分路去昌平张北,对于这次轰轰烈烈的反攻大胜利,来他一个迅速彻底而周全的报道。让我们《大公报》在这次大胜利中独创详速报道的记录。
回去简直是特别快!到了蔚县,路上还非常泥泞,据城里人说,日本飞机当天来过蔚县,可是没有投掷炸弹,似乎也泄了气的样子。大家对于前方的消息,说来也大体不差,于是我们决定二十六日当晚乘车转涿鹿,再由涿鹿去下花园,秋江由此北去张家口,我由此东南出南口!
胜利的希望燃烧着心头,眼前许多物质困难,根本不值我们放在心上,回去吧!我们车在黄昏之前,又开向前方了。
车上我的希望来了!我们如果拿下了昌平,则平汉、津浦两路可以同时夹攻,说不定平津可以暂时收复,那时我们可以纵横故都之郊,写一篇洋洋洒洒痛快淋漓的《平津还我记》!
交通工具改变,我们退出来时一寸一寸的进展的道路,回去时是电掣风驰,差不多要高出十倍的速度。昨晚的心情是急迫,而今天的心情是奋张。入夜遇到好几部装伤兵的汽车,只有一部是钢盔短枪的卫士,有人认得是汤恩伯的特务连,是不能和汤恩伯本人太过分离的弟兄,怎样也会向后面来呢?于是有人解释,这是因为十三军伤兵太多,在后方没有人管理,所以派他们到后方来维持秩序。近情的说法,于是安定了大家的人心。
黑暗中跑过了我们昨日受难那些地方,甚至于可以说,那些受难印象,已经被我们遗忘,假如我们上述的希望,成了事实,我们在光复后的平津拍出我们的新闻电报,寄出我们记述光复故土的文章,全国人随着我们的电报和通信而欢欣鼓舞,我们个人曾受的任何魔难,都无所用其回忆。
汽车夫因为几日几夜未曾休息,到了桃花堡不愿走了。这座堡子不知道吃过多少炸弹,白昼里看去,那里也是枪孔弹痕,然而黑夜根本把敌人无耻的残暴行为所弄成的凄怆的现象,一笔勾销,也未尝不是暂时舒松神经的一个办法。
在一间空无所有的小商店里,土炕上连席子也没有,满屋是灰尘,没有水喝,没有东西吃。只好马马虎虎的睡去,午夜刚过,又赶紧起来,希望在天明之前,赶到涿鹿县。
一觉睡糟了,因为不好的消息,在一睡之后来了。桃花堡有一位汤恩伯军部的马夫,他是二十六日日间刚由涿鹿退下来的。据他说来,日本人已经围攻了怀来,涿鹿也炸得非常利害,汤军长下落不明,他们军部的马匹,在退出涿鹿不远地方,已遇到敌人开机关枪射击,不过是日本?还是汉奸?尚不得而知。他整个不知道有什么好转的消息!
我想或者是如此:日军二十三日从镇边城迂回进察南的少数的骑兵,有可能扰乱各方,纵然我们大告胜利,后方的扰乱,亦须得相当时间来肃清,所以马夫的消息,纵然全确,也不一定是说明战局的悲观,因为高级军事消息,他是不容易知道的。于是决定继续前进。
桃花堡到岔道间近三十里的山谷地,道路大半在乱沙河中,非常不容易行驶汽车,特别是在夜间,有时简直看不清楚。东弄西弄,把一辆汽车陷在松沙里。天上落着雨,东方渐渐发白,溪水和着松沙,使我们对于汽车的救护工作,亦感不易。
黎明中看到三五成群的伤兵,歪歪倒倒的徒步过去,能有马车或者牛车代步的,简直凤毛麟角,他们问我们是否救护兵的汽车,意思是在他们万分无办法中,对于汽车之发现,倒觉有一线光明。
汽车急切没有自由的希望,我们赶紧另换一部汽车先行,不幸的是这部车又在离岔道二三里的地方,为淤泥所困,前进不了,后退也难,满地烂泥,简直无从下脚。这是一座村庄的附近,人力只有那几个,物力也只有乡村原始那一点。时间已耽误到上午九时光景,幸而天上还是细雨霏霏,否则对于空袭简直又不堪设想。
千难万难之中,我们队伍中的管理者张医官,特先行徒步到岔道,向涿鹿县打电话,问问情形。汽车勉强出了烂泥之后,徒步而来的伤兵格外多。这时发生一个奇怪的现象,是xxx部的未受伤官兵,也有退下来的了!跟着过来十几个手枪队,拥着一位穿学生装的长官,他没有马,没有车,走得异常辛劳的样子。旁边随从告诉我,这人是二十九军的旅长,我赶紧去问他涿鹿情况,他严重的说:"不好!"喘了喘气,接着说:"张家口、南口都退了!察东高桂滋部也就要退涿鹿!"在无望的声中他望了望我,继续说:"你们打算到那里去!?""涿鹿!"我们不愿再谈了。
飞车去找张医官,走进岔道村里,没有一间民房没有伤兵,雨下得大起来,飞机的恐惧可以没有,伤兵们满身血污,有的披着破毯子,纷纷在无人的民房寻找食物,不能动的被民夫抬到屋里躲雨,民夫有些已经跑掉,连水也没有人管了。
村庄外面找到张医官,他说涿鹿电话已没有人接应,然而他的任务,又不能不到涿鹿去。我们呢?暖泉镇所得消息,整个的不真实,而且怀来离岔道四十里,怀来在二十四日已被日本围攻,我们今天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二十七日,日本行动方向,我们无从知道,说不定日军已有一部分在我们的近边。因为西攻蔚县,原来是日本重要的作战方案。
最后努力失败,伟大壮丽的新闻希望就成了幻想,我们没有再行前进的理由。北望张家口,南想居庸关,不由得心中说一声:"我们的雄关古寨啊!再会了!"
(1937年9月13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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